第五十章：柴荣壮志收幽燕，英主崩逝恨千秋

显德五年四月中旬，大梁城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，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三分。平定淮南的得胜大军凯旋，旌旗如林，甲胄生辉，从迎春门一直绵延到宫城朱雀门。街道两侧，百姓扶老携幼，挤得水泄不通，香花铺了一路，钟鼓齐鸣的声响震得云层都似在颤动。自唐末黄巢起义、藩镇割据以来，中原王朝从未有过如此赫赫武功——西收秦凤四州，拓土千里；南定江北十四郡，逼得南唐割地称臣；吴越、荆南、南汉诸国争相遣使纳贡，奉后周为正朔。府库之中钱粮堆积如山，禁军之内甲仗精锐无匹，天下一统的大势，于后周而言，已然如日中天，只差最后一笔浓墨重彩。 崇元殿内，金砖铺地，琉璃瓦映得殿内光明如昼。柴荣身着明黄常服，端坐于御座之上，面容虽因连年征战略显疲惫，眼窝处带着淡淡的青黑，但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，扫视着殿下文武。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位首辅大臣，身着紫袍，立于文臣之首，神色恭敬而凝重；赵匡胤、张永德、李重进、韩通等将帅，则身披亮银铠甲，腰悬佩剑，立于武将之列，气势凛然，每一步挪动，都带着金铁碰撞的脆响。 柴荣抬手轻叩御案，“笃、笃”两声，瞬间压下了殿内的细碎声响。他声音清朗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： “朕南征三载，江淮已定，江南李璟割地称臣，西陲秦凤四州复归版图，天下大半，已入我大周囊中！可诸位卿家可知，中原真正的心腹大患，究竟在何处？” 殿下文武面面相觑，随即有老臣躬身回奏：“陛下圣明，臣以为……当休养生息，暂息兵戈。” 可柴荣话音未落，端明殿学士王朴便大步出列，手持《平边策》，躬身拱手，声音掷地有声：“陛下！契丹主耶律璟昏庸暴虐，嗜酒嗜睡，滥杀宗亲，国中离心，此乃天赐北伐之机！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以赂契丹，长城险要尽落夷狄之手，契丹铁骑朝夕可入河北，蹂躏中原百姓！我大周兵甲已足，士气正盛，若此时不取燕云，后世子孙必遭其祸！臣恳请陛下即刻出师，北伐契丹，尽复关南之地！” 话音刚落，赵匡胤猛地踏出一步，单膝跪地，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声如洪钟：“臣愿为陛下前驱！率水师自汴水入黄河，直抵契丹边境，不破契丹，誓不还朝！” 张永德、李重进、韩通等诸将纷纷出列，单膝跪地，齐声高呼：“臣等愿随陛下北伐，收复燕云！” 一时间，殿内群情激愤，喊杀声直冲云霄。唯有少数老臣面露忧色，垂头不语——他们深知，连年征战，国库虽有盈余，可将士疲惫，河北百姓亦需休养生息。但柴荣英武果决，一旦定下大计，从无更改，再多劝阻，不过是徒增不快。 柴荣当即拍案定策，御案上的玉镇纸都震得跳了一下：“好！显德六年三月，朕御驾亲征，北伐契丹！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，统领马步大军三万，出沧州，直逼幽州北境；以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，率水师两万，沿黄河东进，接应陆路大军；朕亲统中军三万，水陆并进，直取幽燕！诸卿即刻归营，整军备战，三日后，朕于城外誓师！” 旨意一出，大梁全城动员。官署之中，官吏们日夜清点粮草、甲仗、战船；军营之内，将士们加紧操练，战马嘶鸣，刀枪出鞘；市井之上，百姓们踊跃捐粮，箪食壶浆，只为等候天子出师。城门口，粮草车、战马、战船源源不断运往城北大营，车水马龙，络绎不绝，空气中满是紧张而激昂的备战气息。 转眼至显德六年三月甲戌，春风料峭，大梁城外的誓师台上，旌旗猎猎，号角长鸣。柴荣身披鎏金铠甲，头戴兜鍪，腰悬三尺龙泉剑，立于高台中央，身后是十万整装待发的大军。他手持黄金钺斧，目光扫过面前的将士，声音铿锵有力，穿透江风： “今日出师，伐契丹之无道，复汉唐之旧疆！救燕云百姓于契丹奴役之下，护中原山河之完整！今日起，有进无退，畏缩不前者，斩！临阵脱逃者，斩！违令者，斩！” “万岁！万岁！万岁！” 三军齐呼，声震云霄，惊得枝头飞鸟四散。战马嘶鸣，旌旗蔽野，北伐大军浩浩荡荡，向北开拔。柴荣亲率精锐铁骑“铁林军”开路，昼夜兼程，马不停蹄。仅用七日，大军便抵达沧州。河北百姓听闻天子亲征收复燕云，早已备好粮草，沿途焚香跪拜，老弱妇孺捧着清水、干粮，拉着周军将士的手，泣不成声：“我等沦落夷狄之手数十年，盼天兵王师，已盼白了头！” 辛卯日，柴荣入沧州城，即刻下令全线出击。后周大军如猛虎下山，冲入契丹境内——此时契丹主耶律璟正终日酣饮，于宫中醉生梦死，听闻周世宗亲率大军前来，吓得酒都醒了大半，却依旧无力调兵遣将，只能下令边境守将“自行抵御”。契丹边境守将本就对耶律璟心怀不满，又听闻周军神威，早已魂飞魄散，哪敢真正迎战。 壬辰，契丹宁州刺史王洪，登城望见周军旌旗蔽日，铁骑围城，当即吓得瘫坐在城楼上，连忙下令开城门，捧上舆图归降。柴荣不费一兵一卒，拿下宁州，当即下令安抚百姓，减免赋税。 四月辛丑，赵匡胤率领水师，沿黄河东进，抵达益津关。守将终廷辉本是契丹降将，见周军水师战船如林，水军将士铠甲鲜明，吓得直接开关投降。柴荣抵达益津关后，望着此地地势险要，扼守契丹南下要道，当即下令：“于此设霸州，留兵五千驻守，以固关防！” 癸卯日，后周大军乘胜进军，直扑瓦桥关。契丹守将姚内斌率部顽抗，却被赵匡胤率领的水师截断粮道，又遭韩通陆路大军猛攻，激战半日，姚内斌兵败被擒。瓦桥关既破，柴荣大喜，下令于此设雄州，与霸州互为犄角，镇守关南。 乙巳日，大军进逼瀛州。瀛州刺史高彦晖本就不愿臣服契丹，听闻周军收复三关，当即率全城官吏、百姓开城归降。短短四十二天，后周大军兵不血刃，收复瓦桥、益津、淤口三关，以及瀛、莫、易三州十七县，关南之地尽归后周版图！ 消息传回大梁，朝野欢腾，百姓奔走相告。大梁城的酒肆茶坊，说书人讲着周世宗北伐大捷，引得满堂喝彩；江南的李璟听闻消息，更是吓得连夜向大周进贡珍奇宝物，以示臣服。 瓦桥关行宫之内，烛火通明。柴荣立于巨大的舆图之前，手指重重点在“幽州”二字之上，眼中满是意气风发。他转身看向满殿将帅，声音高亢：“幽州乃契丹在中原之根基，今日三关已定，幽州已是孤城一座！契丹主力远在漠北，短时间内难以为援，朕明日便挥师北上，一鼓作气攻克幽州，收复燕云全境，永绝边患！届时，中原无北顾之忧，便可专心南征，一统天下！” 赵匡胤、韩通、张永德等诸将纷纷出列，拱手领命：“臣等遵旨！愿随陛下攻克幽州，建功立业！” 全军上下摩拳擦掌，只待次日拂晓，便向幽州进军。 当晚，瓦桥关行宫之内，灯火彻夜不熄。柴荣设宴犒赏三军，酒盏、玉盘摆满殿内，将士们推杯换盏，欢声笑语不断。柴荣端起酒杯，起身立于殿中，目光灼灼，满是豪情：“诸位卿家，朕今日立誓，若克幽州，当大赦天下，减免燕云百姓赋税三年，轻徭薄赋，与万民共享太平！朕要让燕云之地，重现汉唐盛世的繁华！” “陛下圣明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 满殿欢声雷动，将士们纷纷举杯，一饮而尽。可就在此时，柴荣忽然眼前一黑，只觉天旋地转，手中酒杯“哐当”一声落地，酒水洒了一地，他身子一晃，直直向后倒去。 左右侍卫大惊失色，连忙上前扶住，太医也闻讯飞奔入内，跪在柴荣榻前，伸手诊脉。片刻之后，太医面色惨白，额头冷汗直流，跪地颤声回奏：“陛下……陛下积劳成疾，忧思过度，气血攻心，急病骤发！万万不可再劳心动气，更不能亲临战阵！否则，恐有性命之忧！” 满殿欢声瞬间死寂，将士们纷纷跪倒在地，殿内一片惶恐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 柴荣被扶卧于榻上，浑身酸软，头晕目眩，额头上布满冷汗。可他依旧强撑着睁开眼，抓住身旁赵匡胤的手，声音虚弱却依旧坚定，眼中满是不甘：“匡胤……朕不能倒下……幽燕近在咫尺，唾手可得……你即刻率军攻打固安，为朕先锋，拿下固安后，直逼幽州城下！朕稍作休整，便亲至军前，与你合兵攻克幽州！” 赵匡胤泪流满面，跪在榻前，额头磕得渗出血迹，哽咽道：“陛下！龙体为重！天下可待，幽州可待，唯独陛下龙体不可再拖！臣愿死守关南，等候陛下痊愈，万不敢贸然进兵，辜负陛下信任！” 柴荣挣扎着想要坐起，却浑身无力，只能重重喘着气。他望向帐外，透过帘幕，能望见夜空下的幽燕方向，那里是他梦寐以求的一统山河。泪水滚滚而出，顺着脸颊滑落，他仰天长叹，声音悲怆：“天不佑我！天不佑中原！朕征战半生，所求不过一统天下，收复燕云！如今只差一步，为何偏偏在此时，弃我而去！朕不甘心！不甘心啊！” 连日来，柴荣病情日渐沉重，高烧不退，汤药难进，整个人日渐消瘦。军中流言暗生，契丹骑兵也开始在幽州外围集结，虎视眈眈。范质、王溥等大臣再三叩请柴荣回銮大梁，稳住国本：“陛下，幼主尚在，国本未固，若陛下有恙，天下必乱！请陛下暂回大梁，令诸将驻守关南，待龙体康复，再图北伐！” 柴荣望着满殿大臣期盼的眼神，又想起自己立下的一统誓言，心中万般不甘，却终究无力回天。他长叹一声，泪水再次滑落，声音沙哑：“班师……回朝……” 一字落下，满殿将士、大臣无不垂泪。 五月甲戌，后周大军拔营起寨，护送病重的世宗南归。柴荣卧于车驾之中，车驾缓缓前行，他掀开帘幕，回望雄州、霸州、瓦桥关的锦绣山河，望着那片离幽州只有一步之遥的土地，泣不成声。这是他离统一天下最近的一次，却终究抱憾而返，这份遗憾，如同千斤巨石，压在他的心头，至死难平。 六月癸未，车驾回到大梁。柴荣已病入膏肓，身形消瘦，连走路都需人搀扶，无法临朝处理政事。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，在滋德殿寝宫中召见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位顾命大臣，以及赵匡胤、张永德等核心将领。 寝殿之内，烛火摇曳，柴荣躺在病榻之上，气息微弱。他抬手示意众人近前，目光落在七岁的皇子柴宗训身上，声音泣血：“宗训年幼，仁弱，朕死后，立其为梁王，承袭皇位。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，尔等务必尽心辅佐少主，整顿朝纲，保全大周江山！赵匡胤、张永德，尔等手握兵权，务必忠心辅国，不可有半分异心，若有异心，天下共讨之！” 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位老臣跪地痛哭，额头磕得鲜血直流：“臣等肝脑涂地，亦必保全少主，安定天下！” 赵匡胤亦躬身跪地，拱手道：“臣必以死报陛下，辅佐少主，绝无二心！” 柴荣望着众人，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，又缓缓开口，字字泣血：“朕一生……志在一统……如今江南臣服，幽燕复地大半，可惜……可惜朕看不到天下太平了……宗训年幼，尔等务必尽心辅佐……莫负大周，莫负百姓……” 话音落下，柴荣的手重重垂下，双目紧闭，气息渐绝。 六月癸巳，天方破晓，滋德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悲泣之声——一代英主周世宗柴荣，崩于寝殿，年仅三十九岁。在位五年半，整军经武，革除积弊，南征北战，奠定一统天下之基，被誉为五代第一明君。 消息传出，大梁百姓罢市痛哭，家家户户挂上白幡；三军将士披麻戴孝，齐聚宫城之下，哭声震彻全城；天下藩镇无不哀悼，连江南称臣的李璟、吴越钱俶，皆为其辍朝举哀，遣使赴大梁吊唁。 柴荣驾崩的消息，如同一块巨石，砸入平静的后周朝堂。年幼的梁王柴宗训即位，是为周恭帝。而此时，官拜殿前都点检、手握京师重兵的赵匡胤，正站在禁军大营之中，望着宫城方向飘扬的白幡，沉默不语。他身着孝服，铠甲之下，是紧握的双拳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 五代乱世的最后一抹余晖，就此缓缓落下。 而一个崭新的王朝，正于这暗流涌动的天下之中，悄然酝酿，呼之欲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