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:一场洪水冲出不明的箱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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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整整几天,河水肉眼可见地涨起来。
黑水湾那片平日里就湍急的水域,如今更是浑浊得像一锅煮开的泥汤。河岸边的柳树被冲得东倒西歪,平日里渔民系船的木桩子,这会儿只剩下个尖儿在水面上露着。
王大锤一大早去码头换班,回来时裤腿挽到膝盖上头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拎着个空桶,桶底还晃荡着半桶浑水。
“不行了,水都快漫到街上了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码头上那些货栈都在往高处搬东西,老陈头——就是翠花爹,带着人用沙袋堵门呢。”
陆文远站在檐下看着天。天色是铅灰的,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
“这雨再下下去……”他话没说完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塌了。紧接着是隐约的人声喧哗,从河岸方向传来。
沈青眉从屋里出来,手里握着刀:“什么动静?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。
“去看看。”
黑水湾下游的一段河岸塌了。
不是慢慢垮的,是整片地滑进河里,连带着岸边的几棵老树一起。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、树枝、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往下冲,水流湍急得吓人。
但岸上却围满了人。
男女老少,披着蓑衣的,顶着斗笠的,还有干脆淋在雨里的,都伸着脖子往塌陷的地方看。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比雨声还响。
“看见没?就在那儿!”
“黑乎乎的,像是箱子!”
“不止一个!”
陆文远几人挤进人群,往塌陷处望去。
河岸塌出了一个两三丈宽的口子,塌下去的土石在河水里堆成个斜坡。就在那斜坡边缘,半埋在泥水里,露出几个黑乎乎、锈迹斑斑的铁角。
是箱子。
方形,很大,每个都得有半人高。铁皮锈得厉害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钉着铜钉、包着铁箍的制式货箱。箱子被冲得半歪着,有的盖子已经掀开了一条缝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是银子吧?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像是扔进油锅里的水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几个胆大的汉子挽起裤腿就往泥水里趟。水不深,刚没过小腿,但底下是松软的泥沙,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。他们踉踉跄跄地靠近箱子,伸手去扒拉。
第一个箱子被掀开了盖。
人群屏住呼吸。
那汉子把手伸进去,摸索了一阵,掏出来的——
是一块沾满泥浆的石头。
拳头大小,灰扑扑的,就是河边随处可见的那种鹅卵石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,第二个箱子也被打开了,里面还是石头。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一共五个铁箱,全被扒开,里面除了石头,就是些碎木屑、烂草绳。
“空的?”
“不对,全是石头!”
“谁这么缺德,往箱子里塞石头!”
失望和恼怒的骂声响成一片。有人不信邪,伸手把箱子里的石头往外扒拉,扒得满地都是。还有人去踹那些铁箱,锈蚀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陆文远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。
雨水打在铁箱上,冲掉一些泥浆,露出锈蚀的表面。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箱壁。铁皮很厚,但锈得酥了,一碰就掉渣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王大锤也跟过来,看着满地石头,“这啥意思?”
陆文远没说话,凑近箱子内壁仔细看。
光线昏暗,雨水模糊,但他还是看见了——内壁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用利器刮擦过。刮痕的方向一致,从箱底斜向上,到箱口附近消失。
他又去看箱子底部。
底部靠近箱角的位置,有几处发黑的痕迹,像是被高温灼烧过,铁皮都微微变形。
沈青眉也蹲下来,手指拂过那些刮痕:“这不像自然锈蚀。”
“是不像。”陆文远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
河岸塌陷处一片狼藉,浑浊的河水还在不断冲刷。远处,黑水湾的水面宽阔湍急,打着旋往下游奔涌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卷宗上的那句话:“沉船位置存疑”。
“这些箱子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不是沉船里的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箱子锈成这样,在河底埋了不知多少年。”赵账房也凑过来,“怎么不是沉船里的?”
“因为里面装的是石头。”陆文远说,“三十万两漕银,如果用这种箱子装,大概需要多少箱?”
赵账房心算了一下:“按五十两一锭,一箱装一百锭……得六十箱左右。这还不到十分之一。”
“而且如果是沉船,箱子该散落在河底,被泥沙掩埋。”陆文远指向塌陷处,“可你们看,这几个箱子聚在一起,半埋在塌陷的土层里——更像是被人埋在这段河岸下,后来河岸垮了,才被冲出来。”
沈青眉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把银子转移了,用石头压重,再把空箱子埋了?”
“不止。”陆文远弯腰捡起一块从箱子里扒出来的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“银子可能早就被熔了,重铸成别的样子运走了。这些箱子留在原地,里面装上石头压重,维持原样埋在河岸下。万一有人来查,看到箱子还在,以为银子还在河底——”
“就会一直在河底打捞,永远捞不到。”苏小荷接上话。
王大锤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……那银子早就不在了?”
陆文远没回答,转头看向黑水湾宽阔的水面。
雨水打在水上,激起无数涟漪。远处,河对岸的树林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绿的影子。
多年之前,三十万两银子在这里沉没。
然后消失。
不是沉入河底,是被人从河底捞起,熔掉,运走,换成别的模样,流进某些人的口袋。而留在原地的,只有这些装满石头的空箱子,和一个被定罪的将军,一群“失踪”的官兵,还有那些领了抚恤的家属。
一场完美的偷天换日。
“回吧。”陆文远转身。
人群还在哄闹,有人不甘心地继续翻捡石头,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雨势渐大,河水还在上涨。
回闲差司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雨打在斗笠上,噼噼啪啪。
走到司门口时,陆文远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河岸方向。
“青眉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父亲的认罪书……可能是在知道银子已经不在了之后写的。”
沈青眉猛地转头看他。
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。
“他知道银子被转移了,知道查下去只会牵扯更多人,知道……”陆文远顿了顿,“知道有些事,翻不了。”
所以认罪。
用一个人的命,换一个案子“了结”。
用一个人的清白,换一场风波“平息”。
沈青眉的手紧紧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雨越下越大。
安平县的这场洪水,冲出了几个空箱子。
也冲开了某些被埋藏许久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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