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囚龙局31-70章.囹圄窃势. 第四十九章 囚渊问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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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,冰冷,死寂。
当沉重的石门再次合拢,隔绝了刑律殿那浩瀚威严的威压与无数道刺目的视线,苏砚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酷烈的风暴中,被扔回了最深的海底。
依旧是那间囚室。石壁上的符文流转着熟悉的、冰冷的微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不变的霉味与尘灰气息。胸前的锁链依旧沉重,勒进皮肉的痛楚依旧清晰。
可一切,又似乎不一样了。
他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因极致的疲惫与真实的反噬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七窍渗血的刺痛还在,魂魄被“镇魂灯”强行探查后那种被剥离、被冰封的麻木与空洞感,如同附骨之疽,久久不散。
但,他没死。
不仅没死,那“剥离羁绊”或“封禁魂魄”的致命判决,暂时悬在了半空。
因为枯崖。
因为那盏“镇魂灯”照出的、与三百年前血案现场“污蚀气息”有七成相似的、属于枯崖功法本源的“阴寒侵染之力”。
苏砚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翻了个身,从趴伏变成仰躺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又牵动了全身的伤势,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,让他闷哼出声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睁着眼,望着囚室顶部那片永恒的昏暗,瞳孔深处,那点玄金色的冷光,在经历了极致的压抑与伪装后,此刻如同退潮后的礁石,缓缓浮现,幽然燃烧。
他没有立刻去“检查”伤势,也没有尝试调动玄金火焰。他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。
感受胸口赤心石戒指传来的、那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。
不再是单纯的、绵延不绝的痛苦颤抖。
而是……多了一点东西。
很轻,很淡,像冬日雪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、一缕几乎不存在的阳光的温度。又像深潭最底层,被万年寒冰包裹的深处,某颗沉寂的心脏,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定地,搏动了一下。
是“暖意”。
是她在寒渊之下,被“镇魂灯”的光芒同时触及、被迫共鸣、甚至可能也承受了某种探查冲击后,隔着无尽虚空与镇压,传递而来的……回应。
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。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——冰冷深处的一丝暖,绝望尽头的一缕光,无边长夜里,遥远星光的、一次无言的闪烁。
她在告诉他:
她还“在”。
她“知道”他经历了什么。
她……也许在“笑”。用那无人能见、也无人配见的、冰雪初融般的、极淡的笑容。
苏砚的胸腔,毫无征兆地,猛地一酸。一股滚烫的、混杂着无边痛楚、无尽愤怒、以及某种更深沉、更难以言喻东西的热流,猛地冲上喉咙,冲进鼻腔,冲得他眼眶瞬间发热、发涩。
他死死咬住牙,下颌绷紧,颈侧青筋暴起,用尽全部意志,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涩与热流,狠狠地、死死地,压了回去!
不能哭。
至少,不能在这里哭。
这里是坟墓,是熔炉,是无数眼睛(真实的、规则的、甚至可能是地底那古老存在的)窥视下的囚笼。一滴眼泪,一次软弱的情感外泄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、缓缓地吸气,又缓缓吐出。如此反复数次,直到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,被强行抚平,重新凝结成冰冷坚硬的、名为“生存”的基石。
然后,他才重新睁开眼。
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,只剩下纯粹的、冰冷的平静,和沉淀在平静之下的、更加幽邃的黑暗。
他开始“检查”自身状态。
魂魄受损,大约三成。这是“镇魂灯”探查和强行压制玄金火焰反噬的双重后果。需要时间静养,或者……特殊的方法修复。
内腑震荡,经脉多处暗伤。这是长时间精神紧绷、表演痛苦、以及最后那番嘶吼带来的真实反噬。同样需要调息。
锁链禁锢依旧,但经过之前“痛线织影”的练习和对“滞”之力场的“篡改”尝试,他对这几道锁链的“理解”和“耐受度”,似乎提升了一丝。至少,那种被完全焊死、无从下手的绝望感,淡了一些。
而最大的收获,除了暂时保住性命和羁绊之外,是他“看到”了更高层次的博弈,窥见了枯崖这张看似无敌的底牌下,隐藏的致命裂痕,也隐约察觉了周牧之、慕容家、甚至掌门一系之间,复杂而微妙的关系。
枯崖被暂时扳倒了。但只是“暂时”。
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金丹长老,其根系之深、后手之多,绝非一次突如其来的“指控”就能彻底拔除。“最高溯源稽查”听起来吓人,但过程必定漫长,变数极多。枯崖一系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而他苏砚,作为“钥匙”,作为“饵”和“镜”,在这段“枯崖受审”的空窗期,处境反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。想让他死的人(枯崖一系、可能还有慕容家内某些势力)不会停手,甚至可能因为枯崖的暂时失势而更加疯狂。想保他或利用他的人(周牧之、或许还有掌门一系中想借机清理门户的势力),也需要他活着,但未必会在乎他活得好不好。
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,变得更强,掌握更多自保和反击的筹码。
“痛线织影”和“力场篡改”是两张不错的牌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直接的力量,需要更快地“拆”掉身上的锁链,需要能感知、甚至影响更远范围的能力。
地底存在。
苏砚的目光,缓缓垂下,落在身下冰冷的石地上。
那个用“痛”和“位置”换取“小把戏”的、古老而危险的存在。它似乎对“文心旧案”、对枯崖、甚至对慕容家的“镇魂灯”都知之甚深。它在这场博弈中,扮演着什么角色?它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
但无论如何,它是苏砚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、可能提供“超规格”帮助的“资源”。
风险巨大,与虎谋皮。
可他有得选吗?
苏砚缓缓抬起右手,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抠挖地面和承受反噬,此刻依旧微微颤抖,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,呈现出暗红色。他凝视着自己的指尖,仿佛能看见那上面曾经缠绕过的、灰暗的“痛线”。
然后,他集中残存的心神,再次驱动心口那团玄金火焰。火焰因为魂魄受损而显得有些黯淡,旋转缓慢,但核心那点冰冷的黑暗,却似乎更加凝实了。
他没有尝试凝聚“痛线”,而是模仿之前与地底存在建立联系的方式——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混合了自身“破笼之火”特性与冰冷探究意念的“波动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轻轻地,送入了身下的石地。
沿着之前那道“涟漪轨迹”的大致方向。
波动没入石地,消失不见。
囚室重归寂静。
苏砚耐心等待着。他知道,地底存在未必会立刻回应,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回应。但他必须尝试。
时间缓慢流逝。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就在苏砚以为这次尝试失败,准备先调息恢复时——
“咚。”
那熟悉的心跳声,再次传来。
很轻,很缓,仿佛带着一丝……疲惫?
紧接着,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、断续,甚至带着某种奇异“杂音”的意念,缓缓渗入苏砚的识海:
“你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“灯……没烧死你……”
“也没……照出……你肚子里……那团……真正的"火"……”
“演得……不错……”
“哭得……也挺像……”
“就是……最后那一下……”
“对那小丫头的……"感觉"……”
“露了……一点……”
“不过……没关系……”
“那盏"灯"……当时……也被……别的东西……干扰了……”
“没工夫……细品……”
意念断断续续,信息却让苏砚心中凛然!地底存在不仅看到了审判全程,甚至察觉了他对慕容清歌那一丝“暖意”的真实反应!而且,它提到“灯”被别的东西干扰了?是什么?难道是……
“枯崖……完了……”
意念继续传来,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,“至少……暂时……完了……”
“那盏"灯"……是"真货"……”
“慕容家……这次……是动真格的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恐怕也……察觉到了什么……”
“关于那扇"门"……关于……门后的……”
意念到这里,突然剧烈波动起来,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,变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词汇:“……血祭……补天……钥匙不止……小心……黑……”
几息之后,波动才勉强平复,意念重新变得微弱而清晰:
“交易……”
“继续……”
“你帮我……确认一件事……”
“我教你……怎么真正地……"喂饱"你肚子里……那团火……”
“让它在……这口"井"里……”
“也能……"看"得更远……"听"得更清……”
“确认什么?”苏砚在意识中平静反问。
地底存在的意念沉默了片刻,然后,一字一顿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确认……”
“枯崖被押去"望月峰"后……”
“第一个……私下去"探望"他的……”
“除了他的心腹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谁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”
“身上带着……"书卷气"……或者……”
“让你觉得……"不对劲"的……”
“任何人。”
书卷气?不对劲的人?
苏砚心中念头急转。地底存在为何要确认这个?这跟“文心旧案”、“门”、或者它自身有什么关联?
“我出不去,如何确认?”苏砚问。
“不用你出去。”
地底存在的意念传来一丝近乎“狡黠”的波动。
“用你的"火"……”
“按照我教你的方法……”
“去"听"……这片山……”
“这片……被"规矩"焊死的……坟山……”
“痛苦……是声音……”
“阴谋……也是声音……”
“绝望……是味道……”
“秘密……也是味道……”
“学会……分辨它们……”
“你就能……"看"到……"听"到……”
“很多……有趣的东西……”
“方法。代价。”苏砚言简意赅。
“方法……等下给你……”
“代价……”
地底存在的意念,再次变得冰冷而玩味。
“下次……那盏"灯"再照你的时候……”
“无论谁拿着它……”
“我要你……想办法……”
“让那灯焰……”
“往枯崖被关的……"望月峰"方向……”
“偏一偏……”
“哪怕……只偏一寸……”
“一息……”
苏砚的瞳孔,骤然收缩!
干扰“镇魂灯”?让它指向枯崖的软禁之地?
这代价……何其疯狂!何其危险!一旦被发现,他立刻就是万劫不复!慕容家、甚至整个青玄宗,都不会放过他!
“做不到。”苏砚在意识中直接拒绝,声音冰冷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地底存在的意念毫无波澜。
“是下次……灯再亮起时……”
“也许……很快……”
“也许……很久……”
“也许……根本没有下次……”
“只是一个……可能的"代价"……”
“换一个……现在就能用的……"方法"。”
“学不学……随你。”
苏砚沉默了。
地底存在这是在赌。赌未来“镇魂灯”还会再次照耀到他,赌那时他会有能力、且有机会完成这个“代价”。而它提出的“确认探望者”的要求,似乎也暗示着,枯崖背后,可能还藏着更深、更危险的秘密。
这笔交易,风险极高,收益未知。
但……他现在,有的选吗?
没有力量,他在这静思崖,就是个等死的囚徒。枯崖的党羽不会放过他,慕容家内想“处理”他的人也不会罢手。他需要力量,需要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。
良久,苏砚在意识中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方法。”
地底存在的意念,传来一丝满意的、冰冷的波动。
紧接着,一段更加复杂、精妙、却也更加危险邪异的“感知淬炼与规则共鸣”法门,如同冰冷的溪流,缓缓注入苏砚的识海……
而与此同时。
在静思崖之外,那座被指定为软禁之地的、孤悬于云海之上的“望月峰”。
一道穿着内门精英弟子服饰、面容英俊、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的身影,正手持一枚特殊的通行玉符,在两名刑律殿金丹执事冰冷的注视下,缓缓踏入了峰顶那座被重重阵法封锁的、清冷寂寥的洞府。
洞府深处,枯崖长老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兜帽长袍,背对着洞口,负手而立,望着石壁上天然形成的一弯残月浮雕,默然不语。
那阴郁青年在洞口停下,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
“弟子赵元启,奉家祖之命,特来探望师叔祖。”
枯崖没有回头。
只是那灰色兜帽,几不可察地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,消散在洞府冰冷的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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