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望北镇里话当年

林天醒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。 木头的房梁，很旧了，上面有几道裂纹，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。 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快烧完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。 他盯着那房梁看了很久。 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都不想。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谁。 “……都三天了，怎么还不醒？” 是赵轩的声音。 另一个声音说：“药老说了，他消耗太大，需要时间。让他睡，睡够了自然就醒了。” 是凌云。 林天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火烧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 那边立刻安静了。 然后一阵脚步声，两张脸出现在他眼前。 凌云的脸，赵轩的脸。 两张脸上都是惊喜。 “林师弟！你醒了！”赵轩一把抓住他的手，力气大得把他手骨都捏疼了，“你可算醒了！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！” 三天。 林天眨眨眼，慢慢消化这个词。 凌云端来一碗水，扶着他坐起来，喂他喝下去。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那股火烧一样的感觉慢慢消下去，脑子也清醒了些。 “其他人呢？”他问。 凌云说：“张昊和王玥在隔壁休息，没事。你怎么样？” 林天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。 经脉没事，气海没事，骨骼也没事。就是浑身酸软，像是被掏空了。 他催动黑石，黑石轻轻震颤，散发出一股温润的力量，慢慢滋养着那些疲惫的肌肉。 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就是累。” 赵轩一屁股坐在床边，瞪着他：“你还知道累！你知道你那天多吓人吗？我们跑过去，就看见你站在那儿，朝我们挥了挥手，然后一头栽雪地里！我还以为你死了！” 林天想了想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 他笑了笑：“没死，就是困了。” “困了？！”赵轩气得脸都红了，“你困了就在雪地里睡觉？！那地方离魔窟就几步路！” 林天没说话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 说他见到了魔主？说魔主其实是三千年前的人？说魔主让他去找剩下的碎片？ 这些话说出来，谁信？ 凌云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：“你见到魔主了？”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 赵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凌云坐在床边，眉头皱得很紧。 “他……他放了你的？”凌云问。 林天又点点头。 “为什么？” 林天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他不是魔主。” 两人愣住了。 林天靠在床头，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，慢慢说：“他叫暗。是三千年前的人，和开创武道的元，是朋友。” 他把元记忆里的那些事，一点一点说出来。 说上古武魔大战，说元斩杀魔尊，说元临死前打碎天石，说暗被碎片打中活了三千年。 说到最后，他说：“他等了三千年，就是在等一个能继承元意志的人。” 凌云和赵轩听完，谁也没说话。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 久到油灯里的火苗跳了跳，终于灭了。 黑暗中，凌云的声音响起：“你信他？” 林天想了想，说：“信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“因为他有机会杀我，但没动手。”林天说，“因为他有机会夺天石，但没夺。因为他提到元的时候，眼睛里有泪。” 黑暗中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 良久，赵轩忽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三千年前的朋友，等了三千年……这他娘的，比话本里写的还惨。” 凌云没说话。 林天也没说话。 他们就这么坐着，在黑暗里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一早，张昊和王玥来看他。 张昊一进门就嚷嚷：“林首席，你可算醒了！你不知道，你昏过去那三天，凌云和赵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，天天在门口转圈！” 王玥在旁边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 林天也笑了，说：“辛苦你们了。” “辛苦啥！”张昊大手一挥，“你没事就行！” 几人围坐在一起，说起这几天的事。 凌云说，那天他们跑下山之后，正好遇上各大宗门的援军。 原来冰原宗的求救信不止发给了青云宗，还发给了其他宗门。 蜀山、丹器、万兽、天音——七大宗门都来了人，加起来有两千多。 “他们本来是要攻山的。”凌云说，“结果走到半山腰，发现魔气在退，越退越淡。等走到山顶，血池已经干了，一个人都没有。” 林天问：“那些幸存者呢？” “都救下来了。”凌云说，“冰原宗的弟子，加上散修和百姓，一共一百二十七人。已经送回后方安置了。” 一百二十七人。 三千人里活下来一百二十七人。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够了。” 凌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 林天想了想，说：“回青云宗。” “然后呢？” “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修炼，变强。找剩下的碎片。” 凌云点点头，没再问。 赵轩却问：“那个暗……还会来找你吗？” 林天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可能会，可能不会。但不管他来不来，我都得准备着。” “准备什么？” 林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准备有一天，能帮他。” 帮他摆脱天石的侵蚀。 帮他找回自己。 帮他不再孤独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七天，林天彻底恢复了。 那天早上，他推开窗，看见外面下着雪。 雪很大，大片大片的，把整个望北镇都染成了白色。 街上有人在扫雪，有人在赶路，还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，笑闹声传过来，听着暖洋洋的。 林天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转身，拿起镇岳枪，推门出去。 凌云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四个人站在雪里，身上落了一层白，见他出来，都笑了。 “走吧。”凌云说。 林天点点头。 五人转身，朝镇外走去。 走到镇口的时候，林天忽然停下脚步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。 望北镇在雪里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炊烟袅袅升起，和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烟，哪是雪。 他想起那个死在雪地里的老人。 想起那个死前还抓着他手的女人。 想起那些蜷缩在岩石下的幸存者。 想起暗。 那个坐在王座上，孤独地等了三千年的暗。 “林师弟？”凌云喊他。 林天回过神，笑了笑。 “走吧。” 他转身，大步往前走。 身后，望北镇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雪里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程的路，比来的时候快。 第十天傍晚，他们到了青云宗。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，台阶还是那些台阶。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们，眼睛都亮了，连忙跑过来：“林首席！你们回来了！” 林天点点头，问：“宗主在吗？” “在在在！凌霄殿里！” 五人走进山门，沿着台阶往上走。 走到凝灵居的时候，林天停下脚步。 “你们先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回去看看，一会儿去凌霄殿。” 凌云他们点点头，先走了。 林天推开凝灵居的门。 院子里，阿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，听见开门声，猛地抬起头。 看见是林天，他愣住了。 然后眼眶红了。 “林师兄……” 他跑过来，站在林天面前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，只是不停地抹眼泪。 林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 阿福拼命点头，说不出话。 林天拍拍他的肩膀，走进院子。 院里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，叶子落了一地。石桌还是那张石桌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修炼室的门关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 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一切。 忽然觉得，真好。 能回来，真好。 身后，阿福的声音传来，带着哭腔，却努力笑着：“林师兄，我给您煮粥！” 林天回头看他。 那张年轻的脸上，泪还没干，笑容却已经绽开了。 他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