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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6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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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。 湿冷的雾气像是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,笼罩着庐陵城的青石板街。 回到馆驿那处僻静的小院,随着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重重合上。 插销落下的脆响,仿佛一道赦免令,将外头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冻毙的肃杀之气,生生隔绝在了门外。 屋里静得吓人,没有交谈,只有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,像是几只刚刚逃过猎枪枪口的野兽,在洞穴深处惊魂未定地喘息。 盘虎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胡床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软成了一滩烂泥。 直到此刻,紧绷的神经一松,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,粘腻腻地贴在身上。 被穿堂风一吹,激起一层细密且刺骨的鸡皮疙瘩。 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软。 其他几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、动辄拍桌子骂娘的小寨主,此刻也是个个脸色煞白,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一般。 他们捧着粗瓷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,茶盖磕着碗沿,发出细碎清脆的“哆哆”声,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滑稽。 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,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,如同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 那位年轻的刘使君,明明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,手里也没拿刀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。 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、吞吐天地的威压,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闷雷,压得人脑浆子都凝固了。 在他面前,他们这些自诩为一方豪强的寨主,渺小得就像是红土地里的蝼蚁。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视——就像人从来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。 在那样的气场下,谁还敢动脑子?谁还敢讨价还价? 刘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,抽一下,他们就得走一步。 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后的软肉,除了像磕头虫一样拼命点头,脑子里是一片空白。 “老……老盘。” 一名姓赵的寨主咽了口唾沫,声音还有些发飘,眼神里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惊惶。 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中走出来。 “俺们刚才……系不系答应得太快咯?” “十抽一的税啊,还要替官府守边,这……这真的划得来不?” “俺们回去,哪样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交代嘛?” “划不划得来,现在说还有个卵用?” 盘虎长吐出一口浊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眼底那股属于老江湖的精明劲儿终于慢慢回笼。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。 “当时那个场面,哪个敢说半个不字?” “铁木和黑崖那两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狼,都被摁着头喝水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 “俺们要是敢龇牙,雷火寨那堆还热乎的京观,就是俺们全族的下场!” 众人闻言,皆是心有余悸地点头,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。 是啊,那时候脑子都是木的,只觉得若是慢答应一息,脑袋就要搬家。 “不过……” 盘虎话锋一转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极其亢奋的光芒,像是饿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鲜肉的味道。 那种光芒,名为贪婪,足以压倒一切恐惧。 “咱们这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买卖,做得值!真他娘的值!”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刘靖随手赏下的地契文书,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。 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,却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,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纸,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。 “富贵险中求!” “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,如今倒咯,这块肥肉,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,哪个还敢恰?哪个还有资格恰?” “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!” 这一句话,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,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。 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,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。 恐惧褪去之后,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,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。 “对!值咯!” “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,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!” 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,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,眼珠子都红了,唾沫星子横飞。 “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,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,现在全是咱们的咯!” “那是熟地啊,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!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!” “还有那片茶山!那可是明前茶啊,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,运到洪州就是金子!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!” 屋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。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,脑袋凑在一起,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。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,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、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,因为共同的“暴富”和共同的“弱小”,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。 只是,狂喜过后,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,现实的隐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,将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。 “地是好地,钱是好钱。” 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,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。 “可问题是……咱们这小身板,吞得下去,守得住不?” 怀璧其罪。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了众人的心头。 与此同时,庐陵城,南市,一间名为“长乐坊”的赌坊后院。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、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。 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、叫骂声相比,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,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 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,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着温热,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,生生用手捏爆的。 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,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油腻的桌面上汇成一滩,他却浑然不觉。 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 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,带着一股子血腥气。 “那只“白面虎”(刘靖),他算个卵!他把咱们当成么子?案板上的肉么?!” “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还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割咱们的肉去喂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!” 坐在他对面的,是黑崖洞主。 与铁木的暴怒不同,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。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,像毒蛇般闪烁着阴冷的光。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沾了点酒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又狠狠划了一道杠。 “点声(小声点)!”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,“这四周都是“风子”(探子),你是嫌脑壳上的家伙事儿太稳当了?” “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,你现在冲出去喊,信不信天亮之前,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,被挂在城门口当灯笼?” 铁木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门,用只有山民才懂的“切口”发泄着怒火:“难道就这么认栽?眼看着盘虎那几条“草狗”(叛徒),骑在咱们脑壳顶上拉屎?我在五指峰立足几十年,几时吃过这种“夹生饭”!” “眼睁睁看着盘虎那几个下九流的泥腿子,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?” “我铁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,几时受过这种鸟气!” “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咯。” 黑崖洞主终于抬起头。 “硬碰硬,那是找死。” “雷火寨一万多人,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京观。” “咱们两家加起来,兵力也不过七八千,甲胄兵器更是比不上官军。冲上去,就是给人家送军功。” 铁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,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。 刘靖的强大,不是他们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。 铁木的呼吸粗重,眼底满是不甘:“那你说要哪样子搞?!” ““白面虎”是过江龙,可龙也有打盹的时候。” 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 “他再厉害,也是汉人,是过江龙。” “这吉州的山山水水,才是咱们的地盘。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耳语。 “他不是想当好人,想让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吗?” “咱们就让他看看,这吉州的山林,只认一个规矩——哪个的刀快,哪个就是王!”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 “盘虎那几条狗,不是得了地吗?” 黑崖洞主冷笑道:“地是好地,可也要有命去种才行。” 他伸出两根手指。 “第一,“断水”。” “传话下去,联合所有没占到便宜的寨子,封锁盘虎他们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。” “他们的茶再好,粮食再多,换不成盐和铁,就是一堆烂叶子、烂谷子!” “不出三个月,他们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着喊着没盐恰!” “第二,名声上搞臭他们。” “派人去各个寨子散播消息,就说盘虎为了当刘靖的岳丈,把咱们所有山民的利益都卖给了汉人官府。” “那“十抽一”的税是假的,等刘靖走了,官府的刀就会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!” “煽动那些中立的寨子,孤立他们,仇视他们!” 说到这里,黑崖洞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变得如同鬼魅。 “最后,也是最要紧的……动用“山鬼”。” 铁木浑身一震。 “山鬼”是他们两寨压箱底的死士,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,神出鬼没,杀人无形。 “让他们换上雷火寨的破皮甲,脸上涂满釜底墨。” 黑崖洞主的计划歹毒至极。 “不去攻寨,那太蠢咯。” “就专门盯着盘虎那六家外出落单的族人下手。” “今天死一个,明天失踪两个。” “用淬了毒的吹箭,一击毙命,然后把尸体吊在他们寨子外的树上。” “我要让他们日夜不宁,草木皆兵!” “我要让他们晓得,离开了刘靖的庇护,他们连犬豕都不如!” 铁木听得热血沸腾,掌心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虎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。 “好!就这么办!” 铁木狠狠一拍大腿。 “等刘靖一走,就是那几条狗的死期!” 馆驿小院内,盘虎等人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。 “盘老哥,你这话么子意思?地契在手,官府盖了印的,哪个敢抢?” 一个年轻些的寨主梗着脖子说道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 “地契?” 赵寨主冷笑一声,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嘲弄。 “在这吉州大山里,地契顶个球用!刀把子才是硬道理!” “你难道忘咯,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没的?” “就是因为挖到了那一窝野山参,被雷火寨连夜摸上去,全寨一百多口,连条狗都没留下!” 此言一出,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,刚刚那种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。 “赵老弟说得对。” 盘虎接过话头,语气森然,开始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推演。 “刘使君在的时候,没人敢动咱们,因为他是天上的龙,压得住那些蛇虫鼠蚁。” “可他是龙,吉州这点水浅,养不住他,他迟早要走的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。 “等他一走,铁木和黑崖那两家能放过咱们?” “他们现在是缩着头,那是怕刘使君。” “可一旦官军撤了,他们都不用明着来,只要夜里派几十个摸上来放把火……” “咱们寨子那点篱笆墙,挡得住不?咱们那几把生锈的猎刀,砍得过铁木寨的百炼钢吗?” “到时候,咱们就是那两头恶狼嘴边最肥的羊,怎么死的都不晓得。” “这地契,就是咱们全族的催命符!”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。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,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画面。 深夜,火光冲天,惨叫声不绝于耳,妻儿老小倒在血泊中,而那两百亩水田和茶山,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嫁衣。 “那……那咱们报官?”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寨主试探着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。 “咱们现在也是纳税的良民咯,按刘使君说的,官府总不能不管吧?” “报官?” 盘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凄凉且讽刺的弧度。 “老六啊,你也是寨主,怎么还这么天真?” “彭玕在的时候,咱们没报过?” “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,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,结果呢?” “县官收了你的状纸,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!” “那是彭玕,是贪官!刘使君不一样,他是大英雄……”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。 “刘使君是不一样,可他手下的官呢?以后的官呢?” 盘虎打断了他,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。 “官府大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。” “更何况,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,咱们是蛮子,是未开化的野人。” “山里不比外头,天高皇帝远。” “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,可鞭长莫及啊。” “最怕的就是,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,坐看咱们狗咬狗。” “反正咱们寨子之间冲突,死的又不是汉人,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,好省点心,还能从中渔利。” 说到这,盘虎叹了口气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。 “咱们虽然读书少,但这“借刀杀人”、“坐山观虎斗”的把戏,咱们见得还少吗?” “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,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,用完了就扔,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。” 一番话,说得众人心如死灰。 摆在他们面前的,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。 要钱,就得拿命换;要命,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,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。 绝望的气息在屋内蔓延,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,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。 此时,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。 她并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争论,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,一边低着头,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,一点点剔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。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,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 可剔着剔着,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 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。 那个端茶倒水的驿卒,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。 那种“干净”,不仅仅是皮肉上的,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。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,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、能剥兽皮的手,此刻变得无比丑陋。 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,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向往”的怔忡。 不知为何,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。 那袭紫袍,在他身上是威严。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、动辄咆哮、只会窝里横的汉子,他干净得像云,又重得像山。 “他……他跟别人不一样的。”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虽细,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 众寨主一愣,争吵声戛然而止。 盘虎也沉默了,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,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,也有对未来的迷茫。 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 绝望像是一张网,越收越紧。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,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,那个一直贼溜溜转着眼珠子的赵寨主,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,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、眼神中透着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。 “想活命,想守住财,只有一个法子!”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,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。 “联姻!” “联姻?” 众人一愣。 “对!汉家人最讲究么子?血脉!亲情!” 赵寨主嘿嘿一笑,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。 “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?” “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。” “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,不如……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!” “成了节帅的枕边人,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“贵戚”咯!” “一家人嘛,自然不说两家话!” “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?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!” 此话一出,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,原本愁云惨淡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暧昧而热烈的空气。 盘虎等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阿盈,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,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。 听到“联姻”二字,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、略显英气的脸上,瞬间僵住了。 她懵了,满脑子都是那句“嫁给刘靖”。 那可是刘使君啊。 在别的姑娘眼里,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,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。 但在阿盈眼里,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,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草鸡野兔。 她还记得在宴席上,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。 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,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恻恻地威胁。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,手腕轻轻一抖,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齑粉。 那一刻,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,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,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。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,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向往。 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,也不羡慕她们的绫罗绸缎,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,分享他眼中的风景。 “阿盈……” 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,打破了屋内的暧昧。 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,虽然利益在前,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。 他看着女儿呆滞的表情,以为她是吓坏了,神色复杂地问。 “阿盈,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,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。” “但若是你不愿……阿爹也不逼你。” “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,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。” “你心里哪样子想?可愿嫁给刘节帅?” 阿盈闻言,猛地回过神来。 她低下头,平日里那个能骑马射箭、敢跟狼崽子对视的野丫头不见了。 但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得满脸通红、扭捏作态。 她的脸是红了,但那是兴奋的红。 她低下头,手指用力地扣着掌心,直到指节发白。 不愿意?怎么可能不愿意! 那可是天上的龙啊!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,只知道喝酒、打架、为了几张兽皮争得面红耳赤。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,他们就像是泥潭里打滚的野猪。 若是能跟了他,她就不再是只能窝在这穷山沟里、一辈子看着日头东升西落的野丫头了。 那一刻,她心里的野火烧得比谁都旺。 她不仅是想当那个男人的女人,她更想借着他的肩膀,看看更宽广的地方! 只是,这份心思太过直白,太过露骨,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 “但凭……但凭阿爹安排。” 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,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。 这番姿态,若是真不愿意,早就拍桌子骂人了。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,哪里还看不出这心思? “哈哈!咱们的小阿盈动心喽!” 先前提议的赵寨主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释然。 “我就说嘛,哪个少女不怀春?更何况是刘节帅那样的人物!” “那是!” 其他寨主也跟着起哄,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。 “刘节帅那是猛虎一样的英雄,长得又那般俊俏,比水寨那个号称“吉州第一花”的阿依莲还要好看几分!” “咱们山里的婆娘,哪个看了不腿软?不动心才怪咧!” 众人的调侃并未让阿盈退缩。 山里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婉约,爱就是爱,恨就是恨,想要就要去抢。 阿盈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起头。 虽然脸还红着,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坦荡和野性。 “动心又如何?” 阿盈幽幽地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、指节还有些宽大的手。 “人家汉人女子多白净啊,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,说话轻声细语,知书达理,还会吟诗作对。” “我呢?整天在林子里钻,也就是个只会耍刀弄棒、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。” “刘使君那样的人物,眼光高着呢,只怕……看不上我哩。” 这话看似是自卑,实则是在试探,是在向众位叔伯讨一个“准信”。 此话一出,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,场面为之一静。 所有人的笑容,迅速消失了。 是啊,他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? 人家刘靖现在是坐拥数州的节度使,那是天上的星宿。 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?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沟里的野花? 沉默了片刻,先前提议的赵寨主咬了咬牙,打破了死寂。 “不管如何,总归要试一试!” “万一成了呢?就算做个妾,那也是咱们攀上了高枝!” “哪怕是做个贴身侍婢,只要能吹得动枕边风,咱们这几家就能在这吉州横着走!” 盘虎看着患得患失、眼中却写满渴望的女儿,心里一阵发酸。 他迟疑道:“这……若是被当面拒了,阿盈这名声……” “盘虎老哥!” 旁边一名寨主急了。 “俺们晓得你疼阿盈,可眼下还有其他法子吗?” “若是成了,你与刘节帅可就是翁婿了啊!” “到时候整个吉州,哪个还敢不给你面子?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!” 与刘靖结成翁婿! 这个诱惑,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钩,死死勾住了盘虎的心,让他再也无法拒绝。 就在盘虎犹豫不决时,阿盈忽然开口了。 “阿爹。” 她看着父亲纠结的脸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 “若是能帮到阿爹,帮到族人,女儿千百个愿意。” “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去给他端茶倒水,女儿也是欢喜的。” “与其嫁给山里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汉子,倒不如去搏一把。” “若是搏赢了,咱们盘龙寨就是这吉州的凤凰!” 见女儿如此懂事表态,且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志气,加上众人的连番劝说,盘虎终于长叹一声,重重点了点头。 “好!既然阿盈有这心气,咱们明日就去!” 见他松口,其他五个寨主不由长松了一口气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争气,生出来的闺女一个个黑得像炭团、粗得像山猴子,哪有阿盈这般水灵标致,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,哪里轮得到盘虎这老小子? 众人此时回过味来,心里也不禁犯嘀咕:这盘虎平日里看着像个锯了嘴的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,咋到了那吃人的刘使君面前,不仅没吓尿裤子,反倒生出了这等断尾求生的胆色?还能把算盘打得这么精? 细细想来,这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。 别看现在的盘龙寨憋屈在山沟沟里,倒退个几十年,那也是五指峰下响当当的大寨。 坏就坏在盘虎他死鬼老爹是个心野的,觉得光窝在山里没出息,便常年带着年轻的盘虎走南闯北,去洪州、甚至更远的江浙贩私盐、卖山货。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,寨子里没人镇着,周围那些眼红的饿狼便趁机下嘴,今天挪你一截篱笆,明天占你一块林子。 等父子俩回过神来,好好的大寨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。 以前大伙儿提起这事,都要笑话盘虎父子是“丢了西瓜捡芝麻”的憨包。 可如今看来,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啊! 人家那是见过大江大浪的,晓得这天下大势是怎么回事,也晓得怎么跟这些汉人官打交道。 不像他们,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,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脚尖前的土。 想到这,几位寨主互相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。 这次回去,无论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拎出来,要么跟着商队出去闯闯,要么也想法子塞进刘使君的军营里练练。 再这么窝在山里当个土霸王,迟早得被这变幻莫测的世道给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! 而如今再把这吉州第一支花送进府去,这盘龙寨,怕是要真的乘风化龙咯! 六人又密谋了一番,商定不宜久拖,免得夜长梦多,决定明天一早便打着议事的幌子,带着阿盈去刺史府“逼婚”。 送走五个寨主后,小院里只剩下盘虎一家三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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