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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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泱平常不怎么出门。 今天既然花大功夫出了趟远门,人在小船上,船在荷塘深处,肥白莲藕正当季。有句俗话说:来都来了。 她挥动木浆,把水里浮浮沉沉的马头推远些。 “阿弥陀佛。”南泱小声念佛,“佛祖在上,眼前摔死的这匹马,还有岸边摔死的那个人,愿你们早去净土,顺利轮回。可别在摔死你们的这片山地长久耽搁……我要过去摘藕了。阿弥陀佛。” 木浆划动,小船转向,轻盈穿过阳光下盛开的大片红粉荷花和碧绿荷叶,行驶向浅水处。 南泱会水,但水性不大好,脚踩不到底的水深处采藕有风险,靠近水岸的浅水湾采藕安全得多。 她划船靠近的这处浅水弯几乎靠近对岸了。 小船出发的河岸远远落在身后,当中隔开铺满半片水面的碧叶荷花。 对岸环山,地势明显陡峭许多。 南泱慢慢地划浆靠近,目光没忍住,瞥向右侧边,扫过水边倒伏的一动不动的黑影。 窄袖玄袍,明显是男子,身后拖一条血痕。 连人带马摔下来的吧…… 铛地闷响,木浆又碰着什么物件。南泱本能地拨一下,把水里漂浮的半具摔烂的马鞍拨开。 马鞍顺水飘走了。 她停下划桨,盯了一会儿岸边动也不动、疑似和马一起摔死的玄袍男尸,又回头看水里浮沉的马鞍。 虽然摔得破破烂烂,只剩半具马鞍,但剩下的部分还是能看出些名堂。 比如说,马鞍錾刻金银,鞍桥镶嵌白玉片。 这可不是寻常马鞍。 摔散了架的半具马鞍至今还剩几片碎玉片挂着,在波光水面浮浮沉沉,反光刺眼。 她多看了两眼,眼睛都刺痛起来,只好转开目光,继续盯着水边倒伏的男尸发呆。 金银装镶玉马鞍,豪族子弟出行常用之物,在京城和各地州府大城都不算罕见,阿父就有一副。 不过在乡下镇子不多见。 也不知哪处的大户郎君,跑来这处小镇游山玩水,连个随从也不带?水边不小心摔死了,收尸的人都寻不到。 南泱的目光一动,顺着尸体身后一段血迹,望向远处。 环绕水岸的山峦起伏,有几处突兀的陡峭石坡,约莫五六丈、六七丈,其实不算高。 但如果顺着山道跑马太快,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一下没收住马,直接从石坡陡峭的一边滚下来,连人带马,够摔死几回了。 也不知这倒霉郎君从哪处山坡摔下来的……马死得好惨,人只怕更惨。 小船慢悠悠地靠近水边。 南泱在离岸五尺处停了船,不敢细看那人摔成个怎样的肉饼,低声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,早生极乐。你去你的西天净土,我挖我的莲藕莲蓬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”。 趴去船边,把衣袖挽起,露出白生生的胳膊,猛摇几下莲蓬,又伸手去摸水下的莲藕。 好肥壮。又多又肥壮。 她解下镰刀,开始专心致志地割莲藕。 船头陆续摆上新采摘的十几二十个鲜嫩大莲蓬,七八根肥白莲藕。 南泱喘着气坐回小船,擦一把额头细汗。日头太烈,短短片刻功夫,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已晒红了。 视野里有点不对。 她停了停,目光往右侧去,瞥向岸边。 五尺外的岸上,连人带马摔下挣扎的一条血痕还在。摔死在岸边的静静倒伏的男尸…… 男尸动了! 原本以俯趴姿势倒在水边的男尸,不知何时,竟然自己挪动了两尺,如今半个身子还在岸上,半个身子栽倒在水里! 南泱这一记惊吓得不轻,跌坐去船上。细而狭长的采莲船在水里剧烈晃动起来。 她扒着船舷不放,呼吸不畅,目光还死盯着岸边突然自己挪动的男尸。 青天白日,烈日炎炎的,诈尸! 屏息静气片刻,她眼睁睁看到,上半身栽倒在水里的可疑尸体……又动了。 沾满血污的指节蜷起,握拳,又张开,五指仿佛一把利刃,深深扎入水下,扣住水底砂石。 水面激荡起圈圈涟漪。 四五尺外的水上,采莲小舟顺水摇晃,船里的少女趴得与船沿齐平。尖尖的船头下方悄然露出一双谨慎的乌黑杏眼。 水面已是一片浑浊。被诈尸的动作掀起水下泥沙,血水染红水面。 面朝下趴在水里的男尸似乎费尽全力,终于,把他自己翻了个身。 男尸如今面朝上漂在水里了。 南泱:…… 面朝上漂着,或许,尸体舒服点? 之后半晌没有动静。南泱小心翼翼把自己抬高一点,从船头露出半个脑袋,依旧紧盯可疑男尸不放。 烈日耀眼,短短四五尺距离之外,岸边景象纤毫毕现。她如今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了。 男尸虽然摔得不轻,满脸血污,身上血肉模糊,全是碎石割伤痕迹,但离她想象的“摔成一团肉饼“的惨状还差得远。至少,她可以清晰分辨出对方的五官相貌。 男尸年纪并不大,看来也就二十出头。顶着满脸血迹,依旧看得出天庭饱满,鼻梁挺直。若把脸擦洗干净了,应该是个颇为俊朗的郎君。 南泱正惋惜地想,可惜了,年纪轻轻的…… 男尸周围的水波突然一荡。 光天化日的,又诈尸了。 南泱屏息静气缩在船头,眼看着男尸蓦然一把抓住两只莲蓬茎叶,把自己撑起几寸,挺直的鼻梁探出水面——深深吸入一口长气。 这点细微动作,仿佛耗光了所有诈尸之力。 男尸上半身砰然倒回水里,激起大片水花,再度一动不动了。 南泱:…… 电光火石间,她终于想通了。 眼前的诡异场面哪是诈尸?挣扎了半天,力竭耗尽,只为深深吸一口气,分明人没死啊! 她屏住至今的一口气终于也呼了出去。 没死就好。 驱鬼除祟的事她做不了,如果光天化日诈了尸,她只能抛下这一大片肥壮鲜藕疯狂摇浆回程,可惜得很。 采莲小舟破水前行,停在还在微微晃动涟漪的荷塘边。重伤的男人沉在水下,双目紧闭,满是血污的手依旧牢牢抓握住莲蓬根茎不放。鲜嫩饱满的大莲蓬在阳光下摇晃不休。 南泱顺手一镰刀把大莲蓬摘了。 男人抓握莲蓬茎秆的手骤然抓了个空,不由自主地松开,本能在半空中试图握住什么。南泱眼疾手快抓住对方的手腕。 这实在是一只惨不忍睹的手。 手心、手背,处处血肉模糊,翻出艳红皮肉,尾指几乎露出白骨。手腕是这只手唯一干净的地方了。 “马都摔死了,居然没摔死你……” 南泱把船停在水边,跳下浅水,扯着男人的手腕,借着河水托举浮力把人往岸上拖。 “可见你是个命大的。下次惜点命,别再跑马了。” 才拖两下,人似乎醒了,被她握住的手腕细微地动了动。 南泱一扭头就被吓得呼吸骤停。 男人的发髻早散了。乌黑乱发仿佛水草一般,顺着水流四处飘散。满面血污当中睁开一双漆黑眼瞳。 人沉在水下,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。 南泱猝不及防,透过清澈水面和对方对视。来自水下的眼神幽幽的,有点像地下刮来的阴风,她被盯得毛骨悚然。 这场面,与其说是活人对视,倒更像黑无常从水下现身,来阳间找她索命…… 大惊之下,她本能地一抬手,啪,一巴掌扇过去。 水花飞溅。 血污中睁开的漆黑眼瞳闭上了。 挨了一巴掌的男人彻底昏迷过去。 南泱收回火辣辣的手掌,抹了把脸上溅湿的水珠,急促的呼吸平缓下去。 溅泼了一脸水,她也清醒过来。 水里这位虽然眼神可怕,但被她按住的手腕脉门还有细微脉搏,微弱而有节奏地跳动着……明显是个活人啊! 无声无息死在水边也就罢了。命大被她遇上,人又挣扎着想活,总不能被她一巴掌拍死在水里。 南泱赶紧把人拉回岸上,尽量轻手轻脚地查验伤势……带点茫然停了手。 遍体鳞伤,上好质地的深色锦袍被碎石撕割得破烂不堪,全身不剩几处好皮肉,到处涌血。 但粗略摸了下四肢大骨,要紧的脊椎、肩胛、腿骨、膝盖、脚踝,居然都没摔碎骨头? “运气这么好的么?”南泱喃喃地道。 为了阿娘的疯病,她读过几篇医书,知道哪怕没有落下致命外伤,五脏内腑震动受创也能要了一个人的命。 南泱抬头看看尚早的天色,把男人血污覆盖的脸几下擦拭干净,喂他几口清水。 自己遮阳的大荷叶留给他脸上盖着,再留下一根嫩藕,放在男人手边。 “我不是郎中。船太小,坐不了两个人,救不了你。” 南泱把男人的手搭在藕上,轻声嘀咕,“只能替你带个话,让镇子上医馆的黄郎中来救你。黄郎中爱走富贵门路,冲着你的金玉马鞍,他也得来。你若真的命大,撑住了。” 男人搭着藕节的手指细微颤动一下,也不知清醒没有。 南泱等了片刻,不见对方睁眼,惦记家里的阿姆,跳上小舟,原样划桨回返。 这趟满载而归。 四五十只饱满大莲蓬,外带十几二十节肥白鲜藕,沉甸甸地装满一大袋。连吃带卖,足够四五日嚼用了。 南泱弯着眼拖麻袋下船。 树荫下乘凉的看船妇人远远地奔来,她很自觉地摸索钱袋子准备交钱。 看船妇人头一句却感慨:“小丫头,你运气好啊。划船靠近对岸,竟然活着回来了!” 南泱:……? 她活着回来了,很不正常吗? 看她懵懂,妇人叹了口气:“家里没大人跟你说吗?你在对岸就没看到什么吓人场面?” —— 采莲舟消失良久后。 岸边躺着的年轻郎君细微动了动,满是血污的手攥住嫩藕,缓慢挪去嘴边,咬一大口。 嫩藕脆而多汁。喉结滚动,仔细咀嚼,不放过每一滴水谷滋养。 蒙头遮挡烈日的大荷叶被一把扯下,扔去旁边。 男人沙哑道:“……又是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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