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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手谈天下三十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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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已过。 夜色如墨,死死压在安翎山上。 山风阴冷,裹挟着散不尽的血腥与湿泥的气息,钻入霖州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。 巡逻士卒的脚步踩在泥泞里,发出沉闷的噗嗤声,火把在风中狂乱摇曳,光影幢幢。 突然,一阵清晰的马蹄声,自远方官道传来。 不急不缓,却像一柄重锤,砸在什长紧绷的神经上。 “什么人!” 什长厉声喝问,十几杆长枪的锋刃在火光下泛着寒意,瞬间对准了黑暗的尽头。 马蹄声戛然而止。 黑暗中,一道身影踱出。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,狮鬃在夜风中狂舞,神骏非凡。 马上,端坐着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。 巡逻士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是那匹马! 是白日战场上,那个枪出如龙的叛军少年! “敌袭——!” 什长刚要吼出示警的暗号,却见那白马少年翻身下马,动作行云流水。 他并未拔刀。 只是对着营地方向遥遥一抱拳,声音清朗,盖过了呼啸的山风。 “在下有要事,求见江郡主。” 一众士卒都愣住了。 单枪匹马闯营,只为传话? 什长脑子一时转不过弯,他挥手示意手下戒备,自己则快步跑向后方将领的营帐。 不多时,两道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,大步流星地赶来。 左边一人,正是左偏将陈亮,脸上还带着白日血战未消的戾气。 右边一人,则是长风骑统领云烈,神色沉凝,一双眼在夜里亮得惊人。 陈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白马旁的少年,怒火“噌”地冲上头顶。 “好你个叛军的小崽子!” “还敢自己送上门来!” 他怒骂着,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。 “将军。” 云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手掌沉稳有力。 “别冲动。” 云烈的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苏知恩,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,他看不见一丝慌乱。 这绝非一个寻常少年该有的胆气。 苏知恩没理会陈亮那要吃人的眼神,连眉梢都未曾挑动。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陈亮,落在更为沉稳的云烈身上,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微笑。 “在下并无恶意。” “有要事需面见江郡主,还劳烦将军通报一声。” 云烈眉头紧锁。 一个叛军少年,深夜求见他们的副将,此事处处透着诡异。 但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,对身旁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。 亲兵领命,立刻转身跑向了中军大帐。 中军帐内,烛火静静跳动。 江明月睡得很沉,眉头却紧紧蹙起,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白日的厮杀。 连日的奔波与血战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。 此刻,她无意识地靠在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上,呼吸急促,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幼鸟。 苏承锦睁着眼,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帐顶。 他没睡。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的微颤,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青草的味道。 帐外,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急促脚步声。 “主将,副将。” 是亲兵的声音。 苏承锦的眸光动了动。 怀里的人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惊醒,她睫毛剧烈颤抖,猛地睁开眼。 江明月抬起靠在他胸口的脑袋,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,下一秒便被刀锋般的清明与警惕取代。 她迅速坐起身,看也不看他,径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,又披上一件外袍。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,不见半分女儿家的娇态。 她走到营帐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沙哑:“何事?” 帐外的亲兵连忙回话:“启禀副将,营外来了一人,自称有要事求见。” “是……是白日叛军阵前那个骑白马的少年。” 江明月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。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身后那个已经坐起身,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袍的男人。 眼神里,全是询问。 苏承锦对上她的目光,坦然地点了点头。 “应该是来找我的。” 江明月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、坦然承认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,像一朵在悬崖边悄然绽放的夜昙。 “这次,不打算瞒着我了?”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,走上前,动作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。 那只手,在深夜里有些冰凉。 “走吧,我的皇子妃。” “一起去看看。” 当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来到大营前时,看到的就是一幅剑拔弩张的对峙画面。 苏知恩一人一马,静立在空地中央。 他周围,是几十名手持长枪、神情紧绷的霖州士卒,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沉稳而坚定。 陈亮在一旁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 云烈则抱着臂,目光如鹰,不放过苏知恩身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。 苏承锦的脚步顿了顿。 他看着那个在重重包围下,依旧身形笔挺如枪,气度不凡的少年,心中一股暖流淌过。 江明月感受到了他手上传来的力道变化,偏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 苏知恩也看见了他们。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的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,没有停留,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。 随即,他的视线,精准地落在了江明月身上。 他无视了苏承锦这位大梁九皇子,对着江明月,这个他名义上的敌人,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。 “见过江郡主。” 周围的士兵和将领一看,果然是来找江副将的! 江明月的心狠狠跳了一下,下意识地握紧了苏承锦的手。 苏知恩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神情的异样,继续用他那清朗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家军师有言。” “明日午时,安翎山顶,他会亲自前来,与江郡主一唔。” “至于去与不去,由郡主定夺。” “话已带到。” 说完,他再次对着江明月抱拳,深深行了一礼。 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转身,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。 雪夜狮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,四蹄翻飞,载着它的主人,如一道划破夜空的白色闪电,消失在浓沉的黑暗里。 来得嚣张。 去得干脆。 只留下一营地面面相觑的士卒,和满腹疑云的将领。 苏承锦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 这个臭小子,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。 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,终于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。 营帐内,烛火的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星火花。 帐壁上,两道影子被拉扯、交叠,又在摇曳的光里短暂分离。 帐外的喧嚣早已沉寂,可帐内的空气,却比白日血战时更加凝重。 江明月毫无睡意。 她的视线看向书案后的那个男人,他正垂着眼,用一方软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画笔上的狼毫。 “叛军的军师,要见你?” 江明月的声音划破了沉默,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。 苏承锦的动作没有停顿,甚至没抬头。 江明月胸口一阵烦闷,她大步走到他身边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那双凤眸死死盯着他,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,挖出蛛丝马迹。 “那个军师,是顾清清,对不对?” 这句话问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 可除了这个解释,她想不到别的可能。 苏承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 他抬起眼。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,没有她预想的惊讶,更没有被戳穿的心虚,反而漾开了点点笑意。 他放下画笔,伸出手。 在江明月还想追问的瞬间,手腕一紧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。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,稳稳落入一个满是清冽茶香的怀抱。 “我的爱妃什么时候傻了?”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语气里的调侃让她耳根发烫。 一抹滚烫的红晕,从她脖颈迅速烧到了脸颊。 她挣扎了一下,却被那双铁臂牢牢圈住,动弹不得。 “景州叛乱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 “顾清清跟着府兵,又才来了多久?”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,却像两记闷锤,砸得江明月脑子里嗡嗡作响。 是啊。 时间根本对不上。 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。 江明月脸上火烧火燎,羞恼冲垮了理智,她伸出手,在他腰间的软肉上,卯足了劲儿狠狠拧了一把。 “嘶……”苏承锦抽了口冷气。 “还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瞒着我!我才疑神疑鬼!” 她的声音闷在怀里,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。 苏承锦低头,看着怀里这只龇牙咧嘴、亮着爪子的女人,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。 “那他们怎么会突然提出来,想要见你?” 江明月换了个问题,语气依旧不善。 苏承锦抱着她,轻轻晃了晃,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。 “人家不是说,要见江郡主你吗?” 江明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抬手又想去拧他。 苏承锦笑着抓住了她不老实的手,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。 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 他的神色认真了几分。 “应该是不想打了。” 江明月愣住了。 “不想打了?” 苏承锦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。 “顾清清之前传过消息,说这群叛军的头领,算是一群有抱负的亡命徒。” “他们起兵,不是为了烧杀抢掠,更不是为了占山为王。” 江明月眼中的困惑更深了。 “那他们是为了什么?”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悠远,穿透了厚重的帐顶,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遥远北境。 “为了整军备战,抵抗大鬼。” 这个答案,像一块巨石,轰然砸进江明月的心湖,激起滔天巨浪。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为了抵抗外敌,所以起兵造反?这算什么道理? “那他们直接去投军不就好了?” “闹出这么一出来,里外不是人,又是为了什么?” 江明月脱口而出,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。 苏承锦闻言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 他没有回答。 只是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。 良久。 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,轻声开口。 “是啊。” “为了什么呢?” 翌日,午时。 安翎山下的营地,一扫清晨的沉寂,变得热火朝天。 士卒们正在加固营防,搬运粮草,磨砺兵器,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。 江明月一身戎装,正在校场巡视。 她手持长枪,不时厉声纠正着士卒们的动作,声音清亮,神情专注。 阳光照在她英气逼人的侧脸上,为她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。 苏承锦走到她身边。 “我要去山顶了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准确无误地钻进江明月的耳朵。 “你去不去?” 江明月正在指点一名士卒握枪姿势的手,停顿了一下。 她没有回头。 目光依旧落在眼前那个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年轻士兵身上。 “既然你还没打算全盘托出,我现在跟去,不是自讨没趣?” 她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 “你自己去吧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。 “注意安全。” 苏承承锦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 他伸出手,在那张因紧绷而显得愈发精致的脸颊上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。 入手滑腻。 “我的爱妃,当真是深明大义。” 江明月身体一僵,猛地拍开他的手,那双明亮如星的凤眸里,瞬间燃起一簇羞恼的火苗。 她转过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彻底无视掉他,继续大声训导着眼前的士卒。 苏承锦也不在意,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软的触感。 他转身,对着不远处那个正跟一整只烧鸡较劲的庞大身影招了招手。 “大宝,走了。” 朱大宝三两口将剩下的烧鸡塞进嘴里,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锃亮的手指,迈开沉重的步子,跟了上去。 一人一巨汉,一前一后,向着安翎山顶走去。 安翎山顶。 风很大。 吹得人衣袂翻飞,猎猎作响。 山顶之上,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,石上刻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。 棋盘旁,一袭白衣的诸葛凡,正独自对弈。 他左手执黑,右手执白,神情专注,天地之间,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棋局。 苏承锦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棋盘上,遮住了半边刺目的阳光。 诸葛凡捏着一枚白子的手,在半空停了一瞬。 他没有抬头。 只是将那枚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一角,然后才缓缓起身,对着面前的男人,长身玉立,躬身一礼。 “草民诸葛凡,见过九殿下。” 他的声音,温润平和,如山间清风。 苏承锦随意地摆了摆手。 “叫我苏承锦就好。” 他也不见外,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对面,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腿坐下。 动作随性,没有半分皇子的仪态。 “不知道诸葛先生此次邀我前来,是要谈什么?” 诸葛凡直起身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。 他提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壶清茶,为苏承锦倒了一杯,青碧色的茶水在粗糙的陶碗里,漾开一圈圈清透的涟漪。 “不是殿下想要见我吗?” 他将茶杯推到苏承锦面前,不答反问。 苏承锦端起茶杯的动作,停住了。 他抬起眼,看向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 “诸葛先生,此话从何说起?” 诸葛凡笑了。 那笑容里,带着了然,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。 “九殿下若是不想见我,又何必,大费周章地把王超放回来呢?” 话音落下的瞬间,山顶呼啸的风,似乎都停了。 苏承锦愣了愣。 随即,他哈哈大笑起来。 笑声清朗,在空旷的山顶之上回荡不休,惊起林中飞鸟无数。 “诸葛先生,果然是聪明人。” 苏承锦端起茶杯,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。 眼中那份激赏,如烈火烹油,再不掩饰。 他看着对面的诸葛凡,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,仿佛刚才那番智计上的交锋,不过是友人间的闲谈。 苏承锦放下茶杯。 杯底与石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 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眼眸深不见底,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 “不知道诸葛先生,有没有兴趣,助我一臂之力?” 这个问题,直接,坦荡。 如一柄出鞘的利剑,斩断了所有虚伪的试探。 山顶的风,在这一刻骤然停歇。 只有两人翻飞的衣袂,在无声地鼓动。 诸葛凡端起自己的茶杯,送到唇边,轻轻啜饮一口。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 “九殿下,你忍了十几年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玩味。 “此刻,就这么急?” 苏承锦闻言笑了笑,身体懒散地靠回身后的巨石,眼神却锐利得能刺破苍穹。 “人,总不能一直忍下去。” 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。 其中蕴含的雷霆万钧,却让诸葛凡端着茶杯的手,在半空凝固。 诸葛凡点了点头。 他放下茶杯,伸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,一颗颗捡起,归入棋盒。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粗糙的棋子间穿梭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 他将装满黑子的棋盒,推到苏承锦面前。 然后,自己拿起一枚白子,夹在指间。 “殿下可有兴趣,陪草民手谈一局?” 苏承锦看着他,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 “你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。” 他从棋盒中拈出一枚黑子,随手落在棋盘一角。 诸葛凡笑了。 他手中的白子紧随其后,落在另一处。 清脆的落子声,在山顶回荡。 “殿下以为,当今这盘棋,该如何破局?” 苏承锦指尖在棋盒里划过,又取出一枚黑子。 “内忧外患。” 黑子落下,声如金石。 “兄长们忙着夺嫡,如疯狗抢食。” “北境大鬼磨刀霍霍,随时准备南下牧马。” “西有赵家,南有穆府,看似稳固,实则不过是两根朽木,大厦将倾时,谁也靠不住。” 苏承锦抬起眼,看向诸葛凡:“先生以为然否?” 诸葛凡指间的白子,没有半分犹豫,悍然落下,直接截断了黑子的去路。 他的语气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。 “先攘外。” “再安内。” “至于东西,若不臣,则伐之。” 苏承锦笑了,又落一子,试图冲破白子的封锁。 “谈何容易?” 诸葛凡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 “大鬼精骑,非不可战胜。” “大梁屡战屡败,不过是失了血性,没了精兵。” “当年平陵王的铁军仍在时,大鬼的王庭,也愁眉不展。” 苏承锦落子的动作,顿住了。 他看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,点了点头。 “是啊。” “一支精兵,何其难得?” 诸葛凡笑了。 他再次落下一子,白子的阵势愈发厚重,如乌云压城。 “人,是招来的。” “兵,是杀出来的。” “大梁腹地,承平已久,人丁兴旺,国库殷实,还怕无人可用?” “当年顾尚书留下的练兵策,只需稍加改动,便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强军之法。” 诸葛凡见苏承锦只是盯着棋盘沉思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穿人心的力量。 “我观殿下麾下,猛将如云,奇人如雨,唯独缺一个整合天下的大势。” “只要殿下能去北境,便如蛟龙入海,猛虎归山。” 苏承锦笑了。 他终于落下一子。 黑子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入白子厚重的阵势腹地。 “倘若我去了边关,又当如何?”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看着那枚如疯魔般突入的黑子,脸上笑意更深。 白子落下,围追堵截。 “三关六城已失,先取滨州。” “斩闵会,夺兵权。” “以滨州为根基,内练精兵,外造铁器,高筑墙,广积粮。” “而后,兵出三关六城,饮马大鬼王庭!” 苏承锦闻言,缓缓点头。 这番话,与他心中所想,不谋而合。 他正要落子。 棋盘之上,风云突变! 诸葛凡的白子,抢先一步,落在一个羚羊挂角般的绝妙位置! 苏承锦刚刚突入腹地的那枚黑子,瞬间陷入天罗地网,左右无援,进退维谷,成了一条必死的孤龙。 只听诸葛凡平静的声音,在耳边响起。 “殿下,两面漏风,内外交困。” “当如何?” 苏承锦看着棋盘,看着那条陷入死地的黑子大龙。 他沉默了。 许久。 他从棋盒中,拈起一枚黑子。 那枚黑子,没有去救那条看似必死的大龙。 反而,落在了棋盘的另一端。 一个无足轻重,却石破天惊的位置。 “对外,伐。” “对内,强。” “不予,便夺!” 随着这十个字落下,棋盘上的局势,瞬间逆转! 那条被舍弃的黑子大龙,竟成了引诱白子主力深入的致命诱饵! 而那枚新落下的黑子,则如神来之笔,瞬间盘活了另一片被压制的黑棋,反向对白子形成了包夹之势! 诸葛凡看着这一步棋,眼中骤然亮起骇人的光彩。 他手中的白子,在指间摩挲了许久。 最终。 他将那枚白子,重重地,拍在了棋盘最中央——天元之位! 这一子落下,棋盘上所有的杀伐之气,所有的阴谋阳谋,都在这一刻汇聚于此,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质问。 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,死死地盯着苏承锦。 “反不反?” 苏承锦笑了。 他伸出手,同样拈起一枚黑子。 他的手指,在棋盘上方悬停。 最终,那枚黑子,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杀伐之地。 它轻轻地,落在了白子大龙最核心的阵眼之中。 看似自投罗网。 却让整片杀气腾腾的白棋,瞬间变得滞涩、凝固,动弹不得。 “父子和睦,儿替父征。” “兄弟相残,清君保全。” 棋局,结束。 黑子,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,赢了。 诸葛凡看着棋盘,看着那枚落在自己阵眼之中,彻底改变了棋局性质的黑子。 他沉默了许久。 最终,他缓缓站起身。 对着苏承锦躬身行礼。 苏承锦也站起身,还了一礼。 诸葛凡直起身,脸上挂着那温和的笑意。 “不知殿下,可敢随草民进城一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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