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5章 太想进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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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冬河将背篓放稳,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,这才走到贾云庆近前,神色稍微正经了些:
“贾老爷子,我今天过来,除了看看您,主要是有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。”
“哦?什么事,值得你专程跑这一趟?”
贾云庆微微直起身子,军大衣从肩头滑落些许,露出里面穿着的同样半旧的深蓝色棉服。
“是这么回事,”陈冬河组织了下语言,“咱们县里洗煤厂的郭主任,年前年后找了我两趟,话里话外的意思,是想通过我,认识认识您。”
“他还带了些年礼,东西我不好推辞,就收下了些,给您带了过来。”
“不过,王叔……就是王凯旋书记,他之前提醒过我,说别没事儿瞎给人牵线搭桥,很容易让您为难。”
贾云庆闻言,花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,脸上那点慵懒疲惫的神情瞬间被严肃取代:
“他们没为难你吧?有没有给你施加什么压力?”
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,语气里带着护犊子般的关切。
他根本不用细想就能猜到,那个什么郭主任,乃至他背后的人,必定是有所求。
而且所求之事恐怕不小。
否则不会拐弯抹角地找到陈冬河这里。
而他贾云庆的行事准则向来分明,不合规矩、不合时宜的事情,绝不会轻易开口应承。
至于那个郭主任是谁,他压根没什么印象。
初来这县城时,当地的班子成员倒是见过一面。
除了那个眼神清正、谈吐不俗的空降书记王凯旋能让他高看一眼之外,其余人在他看来,都只是寻常地方干部,并无特别出彩之处。
既然王凯旋那小子都说了会让自己为难,那这事定然小不了。
陈冬河笑着摇摇头,语气轻松:“那倒没有。他们客气得很。我就按王叔提醒的,跟他们说,您现在执行的是绝密任务。”
“甭管驻地还是身份都是机密,谁打听谁就是在犯错误,是在刺探国家机密。”
“那些人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,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,只要他们还想着进步,绝对不敢再多打听一个字。”
贾云庆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,忍不住笑骂了一句:
“你个滑头小子,倒是会扯虎皮拉大旗!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又继续说道:“不过,你这话说得也没错。我们在这里进行的勘探和研究,确实涉及重要机密。”
“虽然具体内容不能对外透露,但借用这个名头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倒也合适。”
“说起来,你小子知道的内部情况确实不少,我看呐,真该把你留在这山里,陪着我们这帮老头子一起挖土刨石头算了!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和敬佩。
“咱们发现的那点东西,好多都必须在特定环境下保持活性才能运回去。这里面的门道,老古最清楚。”
“他那个人,一钻进研究里就不要命,这两天每天最多睡五个小时,我劝都劝不住,眼睛都快熬红了。”
古教授是这支勘探队的首席科学家,一位对学术有着近乎痴迷执着的老知识分子。
贾云庆随即又将话题拉回来,追问道:“说说看,那个郭主任,具体是求你帮什么忙?他总得有个由头吧!”
陈冬河便把郭主任来找他的经过,包括对方的说辞、表情,都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。
最后,他坦诚地说:“老爷子,郭主任说的那些话,什么为了工人安全,引进先进设备是保障生产安全的重中之重,我听着总觉得有点……有点太冠冕堂皇了。”
“总之我心里不太信,可又摸不准他们真正的意图是什么。”
贾云庆听完,嘴角撇了撇,露出一抹带着讥讽的冷笑:
“哼,为了工人安全?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”
“让他们动用宝贵的外汇去购买那种并非不可或缺、甚至可能已经被淘汰的设备,纯属是浪费国家资源!”
“现在咱们国家的外汇有多紧缺,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冬河你虽然不经手这些,但心里应该也有个数。”
他拿起放在旁边小马扎上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,继续冷笑道:
“他打着为工人考虑的旗号,真正的目的是什么,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陈冬河顺势问道,其实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猜测。
无论是郭主任,还是他背后那位洗煤厂的厂长,在县城里都是出了名的人精,心眼一个比一个活络。
他只是好奇,他们要外汇,除了购买指定的设备,还能有什么别的用途?
难道他们还能有直接联系海外,自行采购的门路?
贾云庆看着陈冬河那带着求知欲的眼神,没好气地指点道:
“你小子,也就是志不在此,不想着往仕途上发展,所以思考问题的方式和他们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“你试着把自己放到他们的位置上想想,他们在这个位置上,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?最看重的是什么?”
陈冬河并非愚钝之人,经这一点拨,脑中灵光一闪,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。
他脱口而出:“商人求财,而他们这些干部,求的是政绩,是能写进履历里的功劳!”
“只有足够亮眼的政绩,才能让他们在升迁的路上走得更快、爬得更高!”
“如果他们成功引进了先进的进口设备,哪怕这设备并非急需,但只要冠以改善工人劳动条件、提升安全生产水平的名头,就能赢得工人们的感激和上级的表扬。”
“这在他们个人的履历上,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,是实实在在的晋升资本!”
“说得没错!”贾云庆赞许地点了点头,随即语气转为沉重:
“你看得很准。他们心里盘算的,很多时候并非是国家整体工业发展的迫切需要,也不是咱们种花家未来长远的技术布局。”
“更多的,是他们个人或者小集体的荣辱得失,是那份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名。”
他进一步分析道:“你想,如果那个设备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至关重要,是安全生产的关键,非引进不可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通过正规渠道,向上级主管部门打报告申请?”
“反而要费尽周折地来找我这个外来和尚念经?”
“这分明就是知道正规途径走不通,或者审批流程太长,等不及,所以才想走偏门,指望我打个招呼,特事特办。”
贾云庆语重心长地看着陈冬河:“冬河,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,要多长个心眼。”
“你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,分析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。”
“只要是人,就有欲望,无非是名和利两个字。”
“对于他们这类干部而言,名往往比利更重要,有了好名声,就不愁没有前途和地位。”
他给陈冬河支招:“下次如果那个郭主任,或者其他人再来烦你,你不用跟他们多费唇舌。”
“就直接告诉他们,我贾云庆在此地执行的是中央直接过问的绝密任务,我的行踪和身份都属于机密范畴。”
“谁敢打听,谁就是在刺探国家机密,是在犯严重的政治错误!你把这话撂下,我看谁还敢往前凑!”
陈冬河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。
郭主任的行为,倒也算不上多么阴险恶毒,只能说是在其位,谋其“政”,太想“进步”了而已。
他不再谈论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,转而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,拍了拍身旁那个硕大的酒坛:
“老爷子,今天过来,主要目的还不是为了说这事儿。我是专门来给您和古教授送好东西的!”
说着,他单手抓住坛口,手臂微微发力,竟将那沉甸甸的六十斤酒坛稳稳当当地提了起来,轻轻放在贾云庆脚边的空地上。
“这可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。咱们县城有位老中医,姓秦,医术很是了得,祖上传下来的本事。”
“我前段时间淘换到点好东西,求着秦老爷子给配了几副强筋健骨、驱寒活络的中药材。”
“这坛子里,泡的是两只完整的虎前爪骨,用的是秦老爷子亲传的古法炮制。”
“又加了人参、鹿茸、枸杞等十几味药材,用的也是咱们本地酒坊酿的最烈的六十度纯高粱酒。”
“这药酒性子烈,补劲足,最适合您这样年轻时身体亏空过大、如今年纪上来需要温养的人。”
“每天喝上一小盅,舒筋活血,强健骨骼,对身体大有裨益。不过,您可得管住了,千万别多喝。”
“还有,您手底下那些年轻小伙子,血气方刚的,可千万别让他们沾这个。”
“他们本身气血就旺,再补容易补过头。正所谓,过犹不及,反而坏事。”
贾云庆一听是这等好东西,眼睛顿时就亮了。
他压根没接关于手下人的话茬,竟是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,动作利落地完全不像个老人。
转身就钻进帐篷里,旋即拿了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红色字样的白色大瓷缸子出来,乐呵呵地递到陈冬河面前。
“哈哈,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惦记着我老头子!”
“之前你来拜年拿的那些烟酒糖茶,我都觉得寻常,没想到你还藏着这等好宝贝!”
“快,快给我打上一缸子,让我先尝尝味儿!这鬼天气,喝口酒暖暖身子正好!”
贾云庆本是行伍出身,性格豪迈,年轻时在战火硝烟中穿梭,养成了爱喝两口的习惯。
后来身份高了,约束多了,很多时候需要以身作则,便喝得少了。
但在此地,天高皇帝远,任务性质特殊,环境又艰苦,偶尔喝点酒驱寒解乏,倒也不算违例。
他心里有杆秤,绝不会因酒误事。
陈冬河见状,连忙劝阻:“哎哟,我的老爷子,您可慢点儿!这酒劲儿大!我爹您知道的,平时喝一斤白酒没事儿人一样。”
“可上次就尝了三小杯我这个药酒,不到三两,就晕乎得找不着北,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您这……”
贾云庆闻言,忍不住发出洪亮的大笑,声震林樾,惊起不远处松树上几只觅食的寒鸦:
“好你个陈冬河!你爹之前还跟我吹牛,说他年轻时能喝两斤不倒!这下可好,被你小子当面揭了老底!”
“等着,下次见到你爹,我非得好好臊臊他不可!”
“背后给你老爹捅刀子,你小子回家怕是要挨捶喽!”
陈冬河脸上顿时露出错愕的神情。
他爹陈大山平时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应该不是胡吹大气的人啊?
可转念一想,老爹偶尔和相熟的老伙计们喝酒,几杯下肚后,话也会多起来,脸色泛红,声音也高亢几分。
男人们喝酒上了头,互相吹嘘一下年轻时的“丰功伟绩”,好像也是常有的事……
指不定老爹在酒精的作用下固态萌发,真在贾老爷子面前吹过什么牛。
他不由得尴尬地挠了挠头,笑道:“老爷子,您这可就不厚道了!我这是好心好意来给您送年礼,您咋还转头就要给我上眼药呢?”
“您要是这样,下次我再找到什么好东西,可真不敢往您这儿送了!”
贾云庆脸上露出像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,伸出两根手指,在陈冬河面前晃了晃:“少来这套!你小子就是个属貔貅的,光进不出,手里肯定还藏着不少好货!”
“我也不多要,你再给我弄两只虎前爪,照样泡成药酒。”
“等过些日子这边事了,我回京的时候,给几个老伙计带去。这些个老家伙一个个的年纪大了,身子骨都不比从前喽!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和感慨:“我们这帮老家伙,当年在战场上跟鹰酱干,冰里爬雪里卧,落下一身毛病。”
“我还算好的,就是阴雨天关节有点酸胀。我有一位老战友,那才叫受罪。”
“当年为了伏击敌人,在冰雪地里硬生生趴了三十多个小时,尽管捡回一条命但着实冻坏了筋骨。”
“如今一到变天,浑身的骨头缝就跟有小刀子在刮一样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试过好多方法都没用。”
“看着老兄弟受罪,我这心里头……不好受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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